（一）

　　冰凌儿，还记得那一年的清明吗？

　　有漫山的曼陀罗花在清缓的山风中起伏摇荡，凝月鸟婉转空灵的叫声将暗纱似的夜色唤将出来覆了一众明丽的山 色，于是有一圆清亮的月自山间激扬的水瀑飞溅中凌乱浮起。一时间水月相映，雾起云生。这山色于繁复的明丽后转了兴致， 竟又散漫出一场空澹的夜舞。

　　水声灿然。那水珠帘似的飞将下来后聚于一潭，清冽如镜。有水流自潭中舒缓处寻隙溢出，积流成一匹玉练也似 的溪。那溪曲折反复，于密林长草间穿引而去。但溪边尽有圆润的石散落开来，在两岸的生机繁茂中现了仅有的一缕荒弃。

　　便是这条溪水，冰凌儿，便是这条溪水润了那一年的清明。你那晚清亮月色下在溪中赤足踏水的情形一直一直烙 在我的心底，那一瞬间在你身上的凝望像这花果山上最坚韧的莫语藤一样缠住我的眼我的心我的倔硬了无数个冬寒夏暑的发 肤。你的淡淡的身影在这山间舞动，只那么一转身的珊然便充塞了我眼前的天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与窒息便那么轻易的浸 了我的身体。

　　身下的苍云树在夜风中吱呀呀的一片响动突地就消散无形，这山野间怎么就有了这亘古未有的寂静。我坐在树 巅，看见你转过头来那一瞬你青涩的眉青涩的眼青涩的牙齿。你在溪水里奔跑，你的笑声溅起晶亮的一蓬蓬水珠，你的长发随 着你的跑动隐现出你莹白的脖颈和玲珑的耳。只一袭素白随意的轻罗略有些散乱的罩住你的身躯，便那么自然的发散出天地间 最华丽的霓裳也无法与之相比的灿烂明丽。

　　我那时还是个猴子。我在山岭苍翠间纵越奔跑，在苍云树的树巅和莫语藤的浓密须根之间开释出我的骨子里不能 停止的激烈欲望。我渴望并深深沉溺在当我放了握着藤条的双手时身体轻荡荡的在山谷的云气里飞翔的晕眩迷离。而在我无所 凭恃的那一个个云气里翻滚跃荡的瞬间，总是会有彻骨的孤寂像厉王蜂的尾刺一样攒在我的肢体肺腑。我于是便禁不住用全身 的力气腾烈起胸腹间孕了千年的那一场嗥啸，那音声在山野间回响，我已经能够感到我的孩儿们的崇敬和百兽的惊惶。

　　我总是会离了我的族群来到这个山谷，在你到来之前便是如此了，冰凌儿。我时常会潜入潭中采些灿着乳色光芒 的水灵芝，然后在谷中那株最大的苍云树的树巅上躺下。苍云树浓密柔软的叶子将我的身体卷住，我便那么仰卧着看着月亮， 将那些在月光下缓慢变硬的水灵芝接续成各种形状。

　　冰凌儿，你来的时候我正照着自己的样子接续着水灵芝，那小东西渐渐变得和我一般的相貌一般的神采，那眼里 也有着当我想到我的孤寂时那迷离彻骨的疼。

　　那时我在树巅看见了你的灿烂明丽，天地间在那一瞬间只剩了你的空灵婉丽的笑声和月下轻烟般的绝世身姿。那 一瞬间的静与动夺了我的五识六神。我手中那接续好的我的水灵芝像悄然滑落，溅在你身前的溪中。我看见你将它拾起，我的 心便从未有过的剧烈的跳动起来。便是那日面对山野间最恶残的孤狼王时我也未曾如此的张皇。

　　我听到你说，这个石像异彩幻生，便似活的一般，可这双眼之中，怎么会有如此深浓的难解神色呢？

　　你于是抬首，微笑着望向我，你的双眸像傲来峰顶那株雾阑草上所结的紫晶石一般散着璀璨的光华。你说这个石 像是你做的吧，照我的样子给我做一个好吗？

　　（二）

　　我坐在傲来峰顶，天空是依旧洁白的月。整个花果山在山风拂吹下寂然无声。我的手中是那尊莹白的水灵芝像， 我想着我们在一起的三天时光，想着你把我叫做暗，这三天里你的话语你的微笑你在溪水里的欢快奔跑。

　　你临走时的话一直响在我的耳边。“我叫冰凌儿，是天宫中的一名小小仙子。天宫华丽而苍冷，我每日里都不知 所措，我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寂寞。我不愿一直一直就过这样的生活，于是我偷偷下凡，来到这里过几日快活的日子，我宁愿回 去被玉帝打得魂飞魄散也不愿这么孤冷的活上万年。暗，谢谢你在这三天里陪我。我很想和你一起避在此处，可是我不能，天 宫虽冷可那是我的命运，我逃不了。不要那样的看着我，你的眼神让我禁不住的疼。这块青玉送给你，好好留着......”

　　我抚着手中的青玉，我想着你的身影在水瀑溅扬中终于变得渺然无踪，我知道从此我不再孤单，我知道有些事情 在等着我前去改变。

　　于是忽然有一场强烈的欲望席卷了心野。我站立起来，脚下是那块我曾在其中沉睡了亿万年的五彩灵石。我记得 我出生时也是如此的站立，面前也是这般洁白的月和繁盛凌乱的花果山。我于是在如今，在这一场欲望将我汹涌席卷的如今作 了我平生第二次倾尽我的神识的一啸。我的双手张开，天地震卷。

　　我听到我的声音在罡风中散乱：我要拥有力量......

　　我要拥有力量。

　　

　　天明时我已乘一竹筏荡游于海上，那风势吃劲，一路吹送。不几日望见大陆，我持篙试水，而后登岸。方知已至 南赡部州地界。于是弃筏登岸，四下寻觅得道真仙。

　　日月轮转。很多年后我到了西牛贺州，在那里我拜了师尊菩提老祖。叩首拜师之时师尊问我名字，我只是无语。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叫做暗。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人们都叫我悟空，这个师尊为我取的名字。

　　这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叫做暗，冰凌儿。

　　学艺的日子很苦，我不得不收起我的随性恣意小心翼翼的过着日子。那块青玉我将它藏在胸口，我时刻都能感受 到它的温暖。我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对着它说话，我说你还好吗冰凌儿，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会改变一切，我会去接你。我说我 要用我的力量破了这天地间的禁制，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而无人管得，我要，让所有的妥协不公与苍冷无情都不知所措！

　　又是数年时光，青玉依旧是那么不可掩饰的散着光芒。我的一身艺成。

　　拜别了师尊我回到了阔别经年的花果山。漫山的曼佗罗花依旧在清冷的山风中起伏摇荡，苍云树依旧伸展着柔乱 的叶子在溪边听着水瀑的溅响。我坐在苍云树巅看着溪水舒缓的淌。我现在依旧是我，但我有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做暗，另一 个，叫做悟空。

　　但我总是有着同样孤寂苍冷的眼神，我的那份深入脏腑的冷硬依旧会如往日一般疼了你的心胸。

　　如今我已是艺成归来，冰凌儿。该是我真正实现那夜你离去后我思量了许久的那一诺的时候了。

　　我腾云而起，傲来峰顶的雾阑草上的紫晶石在月光下闪得明灿华丽。我把潭底所有的水灵芝都散在空中。冰凌 儿，在月光下它们将接续成你的巨大的莹白的像。

　　（三）

　　回来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做了许多的事情。我于东海龙王敖广处强索了定海神针，于幽冥地府惊了十代阎王伏了掌 案判官销了猴类生死簿。我故意做这些惊动天庭，我要乱了这天，混了这地。

　　果然，玉帝派了太白金星前来招安于我，说什么将我籍名仙录，并授予官职。我看着这老儿花白须发下的诡异笑 容顺了他的意思。我要去天宫找你，冰凌儿。

　　天宫上界金碧辉煌，那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晃着我的眼。我忽然想念起我的花果山傲来峰苍云树莫语藤， 这一片奢靡的繁乱总让我没来由的烦恶。

　　见了玉帝，他授我“弼马温”，监管天马千匹。我知道这是未入流的官职，但我不在乎，我只想找到你。

　　如此于上界一住十余日，每日里我都去寻你。我逢人便问，可便是那最下等的杂役众人也是对我白眼相加，我哪 里都不能进去。我只是微笑，我看见我的握了青玉的手指在倾力的捏持下变得惨白。

　　一无所获，他们使我找不到你。我终于不可自持。我自御马监一路打将至南天门，我要告诉这天地，总还有些事 情是由不得压持的。

　　回到花果山我聚了我的族群和满山的狼虫虎豹，我在傲来峰顶展一面旗，上书“齐天大圣”。我故意以此引天庭 来攻，那十余日在上界的时光我早就将他们的本事看得通透，我知道事情会如我所愿的发展。

　　于是天庭兵败，太白又来招我，玉帝授我“齐天大圣’之衔。

　　我终于可以恣意的寻你，冰凌儿。我每日里会友游宫，交朋结义，打探你的所在。终于在那一日，我偶然间听得 御花园守园仙人说起你的下落。他说你因那次私自下凡而被玉帝降罪，早已被天雷打得魂飞魄散！

　　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你已经不在，冰凌儿，你不在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再也 隐伏不住心内的恨，我尽泻出裹杂在心野之中那汹涌的欲望，要覆了这苍冷的天地！

　　几番厮杀恶斗，最后终于惊动了西天如来佛祖，他将我压在五指山下时与我说了一番话。他说悟空，我知道你的 心内所愿，你的水灵芝你的青玉你的冰凌儿。你只须在此好生等候五百年，那时将会有一个缘法助你成佛。你便可以佛的无上 法力夺回你的冰凌儿。

　　我知道我只能相信他，只要你回来，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四）

　　便是如此，冰凌儿，我终于成佛。我便又回到了花果山，我看着那水灵芝在一片光芒中终于化做你的样子，我看 着你一如那日的在溪水里欢笑奔跑，突然就有汹涌的泪散乱而落。

　　冰凌儿，握住我的手，你再也不必回那苍冷的天宫，看着我的容貌眉眼，如今我不再是齐天大圣，不再是斗战胜 佛，我是你的暗，只是你的暗。

　　冰凌儿，你看这漫山的曼陀罗花在清缓的山风中起伏摇荡，那一圆清亮的月自山间激扬的水瀑飞溅中凌乱浮起， 我终于遂了我们的心愿，我们不再分离。

　　我们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