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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光线,你是另一半蝴蝶

穿透光线,你是另一半蝴蝶

  

  1。

  我喜欢以第一人称写故事。是故事而非小说。小说有开始,高潮,结局。但故事没有。

  我还记得,小时候听大人讲故事。总是这样:从前有个什么什么,然后又什么什么,我把耳朵张的大大的,不停的 问,后来呢,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摸着我稀黄的发梢,温和的笑说:没有了,没有后来,要不你自己造一个后来。

  于是,我明白了,故事是可以造出来的。

  当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操场对面的台阶上,身后是幼稚园残破的断墙。风呼啸着,拍打在我的皮肤上,有一种绝望快 乐的冷。我喜欢这种感觉。透过衬衫的水气在周身弥漫。天空没有月亮,星星开得到处都是,从高空俯瞰。

  手腕上的液晶手表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我把穿着拖鞋的光脚中的一只抱在怀里,另一只伸出去。感觉风 从伸出的那只脚的脚趾缝里穿透时留下了暧昧的湿度。空气是潮湿的,初夏的天空安静。

  现在,大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草场边缘的绿色厥类植物正蓬勃的向上生长,发出轻微的瑟瑟声。我用手指夹狠命 的折掰怀里坚硬的脚趾甲,一块脚趾甲断了,跟着又是一块。我开始低低的哼唱一首久远的歌谣。歌词忘光了,但旋律非常清 楚,在我的脑际里翻滚。我只需要张张嘴巴,它们就能自己跑出来,跑进初夏的耳朵里。

  我很愉快的享受着这个寂静的凌晨带来的快乐和寒冷。我想,我的笑容应该是欢畅飞扬的。

  但你无法看见。

  然后,我就突然想起小时候大人们常说的‘造故事’来。造故事是要有产生故事的氛围的,例如,可以说月高风黑 的夜里,大雨倾盆,突然出现一个长发遮面的白衫女子;或者是蔚蓝色的海,华丽的宫殿,海龙王的七个美丽的人鱼公主...... 这就有了必要的铺垫,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你尽可边睡边想。‘造故事’,对于小小的我来说,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几乎和 造车造船造房子一样不可思议。

  所以,当你毫无征兆地附在我的耳朵边甜腻腻的说,宝贝,我们来造爱吧。我足足盯了你三十秒,还是忍不住狂笑 起来,直到你气急败坏摔门而去。

  你没有给我一个造故事的氛围,这种直奔主题的方式让我感到滑稽。

  于是,我明白,我其实一直还是那个很传统的女子,远不如外表光鲜。我举高手臂,抬头顺着手臂的方向看黑蓝的 天空,很干净的一张脸。我看见你在上面平静的望着我,仿佛我是某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这种目光并没有引起我预料之内 的伤感,我很平静,像你一样。奶奶说,故事的结局是可以不符合事件发展的规律的,如果你想要一个悲剧的结果,就直接给它 安上一个,如果你渴望大团圆,也可以制造完美,没有人能够左右你编造故事的权利,所有的情节都与你自己的愿望有关。

  事实上是我并没有想起你,我俯身贴近草地,聆听着细草间唏唏瑟瑟的拔节声,一浪高过一浪。五月杂乱迷茫的情 事如同日渐残缺的城堡,被遮掩的飞沙所伤。我想不起你的样子,而高空也没有月光,昏黑一片。高大的槐树影子在黑黝黝的天 空下鬼魅般的张扬,如同一把巨大的黑色火炬,周围的杂草是燃烧的火。黎落,这时候,你小小的模糊的脸就藏在这些火焰的影 子里,藏在易碎的玻璃墙里,尖利任性,像要砸开五月的夜色,闯进一个假想的故事里。

  我想说的是,我和夜色一起开始的漫长旅程。呼啸的风,从我仰躺的上空飞旋,卷起干枯的落叶。闪电就在窗外, 近在咫尺,但我还在幻想一个优美的故事结局,为安置我童年时期那些朴素美妙的愿望。这个时候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暗绿的天空 飞下来。我看着,但我并不害怕,我以为是奶奶讲述的又一个故事,就像小时候,我搬凳子,坐在奶奶的腿旁边,奶奶说,秋 天,你要记住,人不是孤独的来到这个世上,人都是两面的,这里有一个你,其他的地方一准还有一个,总有一天,他会来找 你,你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就像现在,你坐在奶奶的对面听故事。我看见字一个一个从奶奶的嘴巴里跳出来,排成人字行,逐渐 组成另一个我。奶奶说,秋天,不要害怕,两个你都是你,一个看得见另一个,但阳光看不见。

  奶奶最后的话我不懂,我太小。

  黑影飞下来,和我并排躺着,不说话。我相信了奶奶的话,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你,每个人都有一个。我和黑影并排 躺着,我也是他的黑影。我们一块起身,穿过空旷的原野,绕过破败的断墙,亲密无间的回到家里。镜子里,他和我一模一样, 完美的复制,他的肉体存在与虚无里,通过光洁的镜面反射出来。但我知道他就在这间房子里,只是灯光隐藏了行迹。他拍拍我 的肩膀,很高兴,说,你来,我们相爱。

  

  2。

  一个人在干枯的河床上行走,张开双臂,尖利的风呼啸,撕破沉闷的空气。寂寞是可耻的,所以,我们不说。黎落, 我们并不想爱,我们只是各取所虚,任何细微的柔软的情素的流露都掩饰得很好,太过坚强的两个人,把鄙视和软弱埋藏在心里 面,目光穿透时间,不肯停歇,不肯沉睡。怅怅的相互审视,隔开时空的距离,那么遥远,还是能看清楚,眼角细碎的落寞纹 理,散发出久远的颓败的气息。一声轻轻的叹息,一个梦幻的破灭。

  正午浓烈的光线劈啪做响,在每一片叶子头上炸开。邋遢而瘦的小女孩子,松散着蓬乱的头发,紧闭的柔软沉默的 嘴唇。站在树林的中央,固执的张开双臂,等待飞翔的黑色蝴蝶,飞过来,一把抓住。好像就此抓住了一个希望。蝴蝶的翅膀上 全部都有圆的,明亮的橙色光斑,印刻着关于美丽和绝望的印记,如女孩子手腕上粉红色的印记,来自母体,分离出来,形成她 小小的孤立的生命记号。

  不停的走,不停的走,突然听下来,瓶子里有无数的黑色翅膀,纷乱瑰丽的粉尘往下掉,在炙热的阳光里绚烂如 花。我握在手中的美丽生命,它们的命运在我的手心里,生或是死。十二岁女孩子在那年夏天,握着的单薄脆弱的美丽稍纵既 失,来不及观赏。夹在书页里的蝴蝶死了,扭曲的失水的尸体在书页的缝隙里奇异的扭曲着,朝着飞翔的方向。留下来的生命没 有生息,是干枯肉体。它们还是蝴蝶,但不再是凌厉的舞者,它们是沉默的智者。黎落坐在槐树的浓烈影子里,手掌般的落叶慢 慢飘摇下来,上面有蓝青和碧绿的纹路,并不是秋天,但槐树的叶片不断的掉下来,喘息无力。伤感环绕,奶奶握着秋天的手 腕,在上面一遍一遍的描绘胎记的轮廓。黎落突然眼神晶亮的说,秋天,你的手臂上有黑色的蝴蝶。

  粉红色的胎记,颜色随着光线加深,逐渐变成藏青色,像一个古老的刺青,带着妖冶的神秘。秋天的层层叠叠的裙 琚聚集着正午的阳光,慢慢打开,流水一样卷过童年,浮起华丽的光线。光和影交错,时间漫长。

  十二岁的小女孩,悲伤的抱起黑色蝴蝶的尸体,埋葬在午后的树林里。随同安葬的还有大把大把的细碎花朵,密密 层层的透明光线。

  

  她感到一种死亡的力量,有珍贵的东西远去。奶奶不动身色的站在远处,注视女孩子流泪的小小脸。天空有异样的 云彩,蝴蝶们都飞上天空,去寻找另一个居所。奶奶突然微笑。她的话里面透出玄机,世界上的任何生灵都是另一半的影子,蝴 蝶不是死亡,是去流浪。

  那么,人呢?她问

  人也一样,另一半影子也许是自己,也许是相欠的朋友或敌人。奶奶说。你要不断的寻找。

  

  3。

  黎落对我的意义模糊,我们拥抱着而眠,并不相爱。苍梧,他叫我的名字,口气沉稳,划破寂静的夜幕。我躺在他 怀里,抱紧蚕丝棉被,感受着丝绵柔软的质感,温润潮湿,具有肉体的苍老和新鲜,有诱惑和距离。我们从不做爱,只是尽量用 身体相互取暖,传递一种超越情欲的亲情和寂寞。我们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拥抱着,手指缠绕,头发纠缠。只是我们的眼神游 离,眼睛中都藏有小小的火焰。光线在漆黑的夜里抵达遥远的星空,那里有未可捕获的气息,和我们息息相关,却又无限疏离。

  我的头发已经很长,还将继续生长,直到慢慢老去,在黎落的怀里,它们从不帖服,很顽强的向四下里散开,杂乱 没有轨迹。我喜欢让它们放肆的飘舞,风穿透发丝,扬成散漫的弧线。有时候它们停留在我的脸颊,有时候擦过耳廓,慌张暧 昧,充满懒洋洋的味道。秋天搂着我的肩膀,咬着我没有耳垂的耳朵,苍梧,你是懒洋洋的女子,却有无比清晰的逻辑思维能 力,你太过锋芒,如疲倦的刀刃,已经背离本色的中心。秋天手腕上有黛青色的蝴蝶形状的斑纹,她垂下手臂,蝴蝶安静的匍匐 在秋天玫瑰色的肌肤之上。而当她奔跑跳跃,蝴蝶就张开翅膀,在花瓣上飞翔。

  秋天如同我生命中的一个死结。在我第一次看着她流泪的小小的脸。十二岁的慌乱小女孩双手捧着那么多死去的黑 色蝴蝶,圆的触目惊心的橙色眼睛鲜活绝望,在枯萎的蝴蝶的翅膀上渐渐委顿,一点一点下沉。秋天把蝴蝶埋葬在山林里,有风 穿过,吹开落叶。我看着落叶飞舞,回荡,飘过干枯的河床,飘过我们的身体。而我们用肮脏的小手,使劲挖掘着潮湿的泥土, 将蝴蝶们放下去,小心埋葬。秋天皱巴巴的衣袖卷起来,露出粉红色的拇指大小的蝴蝶印记。她叫我苍梧姐姐,扬起流泪的小 脸,告诉我,奶奶说,蝴蝶们是去远方流浪,寻找另一半翅膀。我无法回答,也许,我们对于不能预知的事物都有无比的恐惧和 索求,绝望中孕育希望。我拉着秋天的小手,走向田野,我们并排躺在山林的草地上,聆听时间滚滚流淌。

  我在村庄外找到秋天,她卷曲在高高的草垛子旁边,已经沉沉的入睡。她的奶奶在小学校里找到我的时候,炊烟正 袅袅的升起在村庄的上空,明净的田野里,收割过的土地露出苍茫的神色,山峦之间是稀薄的雾气,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相连,环 绕,青色,藏色,直到雾莽莽中的灰色。连绵不绝。生命的颜色也是如此,年轻,沧桑,落败。落败,沧桑,年轻,一直循环往 复。

  从黎落的怀里醒来,我说,黎落,和你在一起,我从不做梦,梦不见小溪,流水,青山。甚至梦不见一张是事而非 的男人的脸,而你应该知道,我所渴望的是炙热的烧伤自我的快乐和痛苦,决不是这样平淡晦暗的没有滋味的生活。黎落起身, 有条不紊的系好鞋带。

  苍梧,安全感比灼伤更重要。

  但是,安全让我沉沦,我必须离开,在空间的距离外拉长你所谓的安全感。

  秋天枕在我的腿上,手指牢牢抓住我的裙脚,如抓向一个易碎的依靠。她手腕上的粉红色蝴蝶亦安静而慌张,准备 随时起飞。我不敢动,失去父母的秋天,现在是依靠在虚幻的安全感里,她把我当作可以停留的花朵。我和她之间是有宿命的遭 遇,注定牵连。

  

  4。

  我有时候会想很客观的分析自己的性格,虽然很难,因为要先摒弃先入为主的某一些观点。譬如我现在想起来的我 与周周之间的关系,周周是略微邋遢的男人,平和缺少锋芒,没有目的性。我从黎落的身边离开,在光线暗淡,气氛诡异的咖啡 厅,他以落寞的姿态进入我的视野。黎落从来都是咄咄逼人,目光坚定,具有坚不可摧的意志力。但他显然不同,他平凡温和, 嘴角的线条柔软,在低头的瞬间会流露出孩子气。我正要转身从他的身边走开,他的味道吸引了我,来自他的皮肤和呼吸,是寂 静的墉懒的气味。我似曾相识。他是懒散的,落拓的。如水面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渐渐扩散到整个水域,你看不见外圈微弱的 波浪,但它们存在于水底。触及了我的来自深海的感官,不强烈却真实。

  他和黎落不同,和秋天亦不同。

  秋天还是孩子,却似有洞察一切的澄澈和慌乱,这份慌乱源于她没有安全感的童年。澄澈让她对事物持有无可无不 可的寂寥态度,慌乱让她总是要奋力抓牢事物。很矛盾。抓在手里的东西是真实的,有温度。秋天用手抓牢,表情却淡然,一面 不肯放松,一面失去热情。

  在小村庄做了近两年的义教,每个月都会收到黎落的汇款单,汇款单的留言栏里没有字迹,只点了一串省略符号。 黎落明白我,任何强加的意图都对我无效,所以他干脆给我时间,容许我自己去思考。我步行去镇上收取汇款,给秋天和奶奶买 牛奶和生活用品。在放置玩具的货架面前,秋天站住了脚。前面是一只肮脏的,布满灰尘的布娃娃,在一堆鲜亮生动的布艺玩具 里凸显寂寞丑陋。秋天不说话,很小心的捧起来,拥在怀里,满脸的怜惜。苍梧姐姐,我想收留她,秋天说。我接到秋天的信, 已经是年底,冷的湿的空气充斥城市四周。我在一家小的杂志社谋到一份文字编辑工作,维持我的日常生计。秋天在信上说,苍 梧姐姐,奶奶死了,我一个人好冷,我的布娃娃也冷。窗外的槐树落下叶子,我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仿佛看见十五岁的秋天卷缩 在墙角,怀里紧紧搂着布娃娃,脸上是冻结的慌张和不合年纪的冷寂明了。

  

  奶奶死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亲人都将离我远去。躺在冰冷床上的奶奶多么干瘦,她的生命在慢慢凹陷,最后消失。 可是我抓不住。我只能抱住她渐渐冷却的身体,把头埋在奶奶的胸前哭泣。我感觉到孤独和绝望,只有奋力抓住更多的东西,才 能减轻我的这种绝望感。我投奔苍梧,她和一个温和的男人一起来车站接我,我听见她叫他周周。周周摸我的头。苍梧说,秋 天,叫周周叔叔。我固执的不肯叫他,他所表现的对苍梧姐姐的亲昵和散漫让我本能的排斥。

  

  在火车站,秋天一言不发的甩掉周周的手。秋天的敏感让我吃惊,她是奇怪的孩子,对物质和感情的占有,有一种 本质的欲望。她的依赖容不得其他人分享。周周微笑,不过还是一个小孩子,苍梧,不必太紧张。

  周周继续吻我,把我推到床上。秋天在敲门,坚定持久。我突然厌倦,仍下周周。秋天就站在门外,表情平静和我 对视。

  秋天,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适合你。我不能让他分享你。秋天说。

  但是,他带给我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你的错觉,苍梧。

  

  5。

  周周一直在原地停留,不肯探究更深层的内涵。我开始失望,他的懒散和落寞属于表层的特质。最初吸引我的寂静 气息渐渐消散,他放任自己的邋遢和平淡。我只能做个世俗的男人,苍梧,在不恰当的时候遇见你。我不会试图理解你的内心需 要,你对我只是好奇。当好奇最终被了解所击退,你必定再一次选择离开。周周在秋天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对我说。秋天从不掩饰 对周周的敌视,她的眼神放肆澄澈。

  我带秋天去见黎落。秋天依旧倔强的不开口。再次见到黎落,我有恍如隔世的亲切感,像面对另一个自己,熟悉温 情。黎落并不意外秋天的出现,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秋天突然展颜一笑,及其妩媚摇曳,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那种笑 容绚烂,犹如冲破暗夜的烟花,一闪而过,却落下点点的遗憾和惊艳。黎落有刹那的眩惑,似乎,眼前的秋天是诡异的成熟女 子,散发的奇异令他淬不及防。

  苍梧,找到你要的了么?

  没有,黎落,或者你说的对,安全平静的感情才值得更久的回味。

  就像我和你?黎落微笑。那么,回来。

  整个过程,秋天一直很安静。用力握住我的手,尖利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我的手背里去。她对黎落和周周的态度全然 不同,在周周,是外露的排斥,在黎落,却是安静的审视,有绝望和迷茫。

  黎落发短消息给我:苍梧,秋天是危险慌乱的孩子,我在她身上捕捉到你的气息。她对你的情感超乎你所想。

  雨落,猛烈的敲击槐树,敲击玻璃。我在黑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黎落的暗示我明白。秋天在门厅亦走来走去,怀 里牢牢抱紧布娃娃。我的手背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秋天的指痕深陷进去。我想起秋天手腕上的蝴蝶。秋天的话:奶奶说, 世界上的生灵都有另一半,蝴蝶不是死去,是流浪,寻找另一半的影子。秋天抓住我的裙脚,满心的安详和叹息。

  秋天打门:苍梧,你出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再叫我苍梧姐姐,她只叫我苍梧。

  我出来,在黑暗中秋天的眼睛熠熠闪亮。我们在黑夜里对视,秋天已经长的和我一样高。苍梧,你真要回去?秋天 问。我沉默。

  秋天突然轻轻笑起来,用尽全力撕扯布娃娃,有布匹被撕开的声音,异常清晰。然后,秋天猛然拉开阳台的门闩, 将布娃娃狠狠的仍下去。我感觉到心的惊惧和寒冷。秋天慢慢的走回来,抱住我,她的泪流在我的脸上。随后,她转身打开房 门,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我徒然地坐在地板上。寂静的冬夜,只有雨和风狂野的劈啪声。

  

  6。

  所以,你的记忆有着深不可测的顽固性,它比你设想的更加持久,不容消退。我四岁,卷缩在草垛里,眼看着柔弱 的母亲被那个肮脏的男人压在身下。那一刻,我的仇恨和慌张如黑夜席卷。母亲的压抑哭泣,在雨里被淹没,只有我能听见。男 人裸露的身体近在咫尺,丑陋原始,硕大的欲望让我恐惧憎恨,它在我眼前不停的蠕动爬行。母亲无力的抗拒和羞愤,如此剧烈 的纠缠我。

  然后,母亲在奔跑,穿过不断飘落的夜雨。我拼命叫喊,但她听不见。我伸出手臂抓取,手上只有冰冷的雨滴。母 亲的尸体肿胀,摊开的四肢如同腐朽的蝴蝶,在我的记忆里扎根。直到苍梧的出现。我十二岁,头枕在苍梧的腿上,很安全很熟 悉。我闭上眼睛,苍梧的长发轻轻拂过我的手腕,我感觉手腕上的蝴蝶在花朵中飞,她的气息包围我,将我溶化。

  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已爱她。我必须牢牢抓住,不能容许有人分享。黎落和周周不同,他的晴朗和包容让我感受 到了威胁。

  秋天出现在我面前,倔强,满身的水。她的语气坚定:黎落,你要收留我。我在这小小的孩子身上看到一些危险疯 狂的特质,它们正逼近苍梧。苍梧外表的坚强掩饰不了内心的脆弱。她的锋芒是华丽虚浮的,遮盖了她懒洋洋的落寞。她和周周 有共同的寂静,只是周周不能给她稳固的情感,她所需要的,是阅历沧桑后的平静。我了解苍梧,就像了解我的另一个自己。

  但是,秋天。这孩子的依附和抓取同样坚决。

  我只能接受。

  秋天终日无语,怀里抱着一个残破的,缝合着细密针线的肮脏的粗布娃娃。她缩在墙角,手中是一根尖利的银针, 小心的一线一线缝合。我在她的手腕上看到一只蝴蝶,妖冶,如同一片记忆的刺青,根置在她的故事里,牢不可破。

  苍梧的声音慌乱,秋天不见了。她在电话里流露出焦躁紧张。是一种不自主的牵挂。原来,苍梧早已经在不知觉中 将这十五岁的女孩子当做来自生命里的一个亲人。我对她说,苍梧,你要给秋天时间,让她学会在时间里遗忘,并给她和你自己 一个自由安全的空间。

  可是,黎落,秋天的思想几乎是成年的,苍老的。她的经历是任何人无法更改的。她只能从我这里找到安全感,我 不能让她失望。

  苍梧,也许你的话不错,我们谁都不能更改她记忆里的残破和安全。但至少还要努力。

  我缩在墙角,聆听分机里苍梧和黎落的对话。黎落,没有用的,在我心里,苍梧就是我寻找的另一半自己,我依赖 她,就像依赖我自己。

  黎落回来的很晚,他是唯一能了解苍梧的男人。除了我,苍梧疲倦锋芒下的落寞只有他能完全理解。他的威胁是不 露痕迹的,持续的。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我们都不掩饰对她的爱。关于这点,我相信,黎落和我都一样清楚。

  

  7。

  苍梧,你来,我们相爱。黎落的声音迷茫,在我的耳边回响。当他进入我的身体,我又看见那个肮脏的男人,在母 亲的羞辱之中,粗暴的撕裂我的生命。我对黎落说,我愿意和你开诚布公的做一次交谈,你回来。

  我在饭菜里放了迷药。黎落把我当作苍梧,我们有着如此相近的身体,是不能分开的一个人。黎落太过明朗,当他 以成年男人的思想来看待十六岁的我,就注定了故事的结局。

  我几乎是微笑着注视黎落的惊惧,我躺在黎落的身边,他大张的眼睛里有如此深刻的痛惜和绝望。

  我打电话:苍梧,我怀孕了,你应该知道是谁的。

  故事总是要有一个结局,在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的走向。任何人都无法更改。我们需要时间来做一些改变, 但,秋天危险病态的思想和她对事物情感的占有欲望,穿透光线,步步跟随。

  我以为苍梧会回到我身边,奶奶说,秋天,你要记住,人不是孤独的来到这个世上,人都是两面的,这里有一个 你,其他的地方一准还有一个,总有一天,他会来找你。我和苍梧对视,苍梧扬起手臂,在我的脸上留下清晰的蝴蝶的痕迹。

  站在村庄的干枯的河床前,眼前是黑色蝴蝶的美丽翅膀,他们无忧无虑,在透明的光线里穿行,有向往和希望。我 的身旁是孩子纯净的小小的脸,她漫长的生命正在开启。黎落小心的托起她,轻声的对秋天说,秋天,我们都来看你。

  在医院,我握住秋天单薄的手腕,那里是一片烟头灼伤的痕迹,触目惊心。秋天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苍梧,还记 得那些美丽的蝴蝶吗,它们从我的生命中来,然后飞走,我曾经想努力抓住,却无能为力。所以我要抓牢你,如同抓住来自自我 的安全感。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飞翔的过程其实就是美丽。

  秋天把头枕在我的腿上,安静的合上双眼。

  

  黎落,给孩子起了名字吧。

  苍梧,就叫她秋天。

  小小的粉红色的秋天,她柔软的手腕上有一个展翅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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