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选)白色精魂
一
雪,漫天飞舞的雪,还有一望无际的白色,晃的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风呼啸着从我身边不断掠过,但我却感觉不
到寒冷。我诧异甚至略微恐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怎么也想象不出刚刚才拖着一身疲惫爬上床的我怎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是梦
吧,我想着,微微定了定神,不禁心安,难怪在这样的雪国我竟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可是......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抬头看了看灰
白无云的天空,为什么我会做这么清晰的梦呢。以前,在梦中我总是看不到色彩,除了黑就是白。而且在梦的世界里,永远都是
黑夜,所以我总是很迷糊,醒来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清楚地记得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许动!”我听到一个清脆地男声怒喝道,“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转悠?”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端着枪对我怒目而视。我被他的眼神和他手里的枪震慑住了一动
也不敢动,想要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小许,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怀疑的。看你都把人吓坏了,还不快把枪收起来。”我这才发现在这个叫
“小许”的青年的背后还站着一名男子,他们都穿着厚重的棉衣,绿色的,看起来颇象电视里看到过的军装。那个男子看起来比
小许要大一点,留着少许青涩的髯须,面容有些憔悴,但一双眼睛依然有神。只见他伸手压下小许手中的枪,凌厉的眼神毫不留
情地扫过我,令我忍不住打颤,声音却出奇的温和:“你是什么人?一个姑娘家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在军事重地乱
走......”
“军事重地?!”我惊呼,倒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
“林大哥,别相信她,哪有这么巧,我们部队刚好查处有奸细她就在这里出现了?一定是来接头的,把她抓起来再
说!”说完,也不顾那个姓林男子的警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呆楞地望向被他抓住的手,奇怪,一点也不疼,仿佛我只是被
拉走了但被拉走的却不是我的身体。我终于平静了下来,越加确信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比较清晰的梦,只要想着快点醒来,一切
就会结束了。
“小林,小许,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快点跟我回去,敌人很可能发动第四次反击,抗战会议要开始了!”我听到一
个男声,因为粗哑而显得老,但却让人相当的有亲切感。我不禁抬头,此时小许也下意识的松开了我的手,然而我却反而因为双
腿发软而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因为我看到了那张做梦也没有想过会亲眼看到的脸,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梦中到了一个了不
得的地方。
“你......你是,杨靖宇!”
是的,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曾经让所有中国人都为之敬佩感叹的雪国战士,杨靖宇。现在的我竟这样地站
在,不,是坐在他的面前,难道这就是我的梦吗?
二
我坐在火炉边,当然在这个石屋中靠者火炉取火的不只是我,只不过他们看到我单薄的衣衫(此时的我穿的是秋
装,因为太累,所以没换睡衣就躺下了。)就把最靠近火炉的地方让给了我。我不时的拿眼角去瞥同样离火炉很近的杨靖宇,那
种心情颇象小人物看到了民族英雄,想要好好与他交流,却又不敢过于造次。杨靖宇用威严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最终落到了
我的身上,让刚好在偷偷观察他的我吓了一跳:“小姑娘,你家在哪,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种雪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这身衣服不禁在心里嘀咕:我说我是做梦才来到这里的怎么可能有人信,算了,撒谎吧。“我原
来是山下农村的,自从皇军颁布不许与革命军往来的命令后我就再也没有上过山了。可是昨晚我弟弟外出后一直没有再回来,所
以我才上山来找他的。”
看来我这个谎撒的还算圆,表情也够真挚,他们各自都点了点头,也或者他们认为象我这样一个小女孩,即便想要当
间谍也不够阁。小林拍了拍我的头,微笑道:“你先回家吧,说不定你弟弟已经回去了。”
“我不能留在这里吗?”
“敌人马上要发动第四次大反击了,你绝不能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第四次?!”我一惊,完全忘了害怕,瞪大了眼睛望着杨靖宇,“真的已经第四次了?”
杨靖宇略微有些诧异我的反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接着回头对身后一个身材有些高大,穿着黑色军大衣的男子说
道:“程斌,你快去准备西征事项,我们这次声东击西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可以!”我几乎是尖叫出来的,站起来一把拉住杨靖宇的大衣,脸色惨白地叫道:“绝对不可以让程斌西
征!”我知道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可是我毫不在乎,即便这不是现实只是在我的梦中,我也希望能改变这残酷
的事实。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叫道:“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小许举着枪对准了我,眼里满是不信任,“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什么是西征,什么叫不可
以?”
我喘着粗气,这次并没有因为他的怒视而退缩,反而回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们会全
军覆没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用几乎能杀死人的恐怖目光注视着我。我突然感到害怕,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目
光,而是程斌那张看不到眼神的脸上,嘴角闪过一丝无法轻易察觉的笑意。只听他用低沉的声音讲着语气非常平淡的话,仿佛说
的是与他无关的事情。“看来我们不得不把你关起来了,小姑娘。”
杨靖宇用凌厉的眼光扫过我,随后果断地说道:“你们先出去,我自己来审问她。”我心里猛的松了口气,看着程
斌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一次也没有回头,仿佛这件事情真的跟他毫无关系一般。说不定他现在心里正七上八下呢,我没好气地
想着。杨靖宇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我忙认真地听他讲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虽然依然沙哑,却出奇的平静,完全没有了刚刚在大家面前的那股威严。
“小雨。”我笑笑,有些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在跟杨靖宇聊天。
“那么小雨,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深深望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怎么也难以相信这种沧桑会在一个年仅三十几的男子脸上刻下烙印。“我可以问
你一个问题吗?”
杨靖宇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地道:“你问吧。”
“你想过你会死吗?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地方。”
杨靖宇显然很诧异我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眼神有些无奈,有些苦涩,但却依旧明亮。“说没
想过当然是骗人的,在这样的处境下,每一天,每一个时刻都有可能死去。”
“那为什么还要战斗?”我提高了音贝,难以理解地问道,“那为什么不逃?带领大家撤退啊!难道你不想跟你的
家人团聚吗?”
“啪!”杨靖宇一掌打在炕上,脸上青筋直冒,怒喝道,“你真的是奸细,来劝降的吗?竟然叫我们撤退?”
我被他的举动和愤怒吓了一跳,但随即冷静了下来,想到即将背叛的西征军和死在雪地的杨靖宇,以同样的愤怒吼
了回去:“我是认真的!绝对认真的!为什么明知道是死路还要一头栽进去?难道留下没用的虚名比保住你和所有与你出生入死
的战士的命还要重要吗?!”
杨靖宇显然没有想到我也会如此怒喝,一时反而被震慑住了,站在他重重击打的炕边一动也没有动。许久,他才一
屁股坐在炕上,重重呼出一口气道:“你知道吗?你这些话,要是被外面的将士听到,保准把你当奸细先抓起来。”
我无奈地笑笑,也静静坐在了火炉旁边的那张木板凳上。其实,我在这个地方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反而是
穿了一身黑色棉衣的杨靖宇,即使在这火炉边也依旧冻的嘴唇发白。他的手很大也很粗糙,我想应该是爬满了茧的,但却很少能
注意到这些,因为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手背上那红肿如鲁迅笔下药馒头般的冻疮给吸引了。虽然在这里的我感觉不到冷,也感
觉不到疼痛,但是我却能看到他们的疼痛,那种绝对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的心口一阵郁闷。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天所谓的
痛苦疲惫比起现在在梦里看到的这双手全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讲的话都是出自真心的,否则我刚刚就会把你关进牢里。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有一线的希望,
我就会在这里奋战到底,直至敌人或者我有一方先被打垮。”
“可是,为什么呢?为了保卫祖国?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还是仅仅为了效忠中国共产党?”
杨靖宇以如慈父般的眼光看着我,几乎让我忍不住哭泣。他的声音充满了伤痛,同时却又无比的坚定:“是啊,到
底为了什么呢?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尤其当我在河南被严刑拷打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我投降了,痛苦不就解脱了
吗?可是,还是没有办法啊?从我入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没有退路了。”
“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难道一个信仰甚至可以比你和你家人生命更重要吗?人不是应该努力活着的吗?如果死
了什么理想什么信念,都会成为空谈,也就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啊!”
“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我的信仰。”杨靖宇转头望向了窗外,我听到了他那几乎让我觉得心被撕裂的哽咽声音,
“但是我不能丢下那群笨蛋不管啊!从我入党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早在大革命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我一直和一群笨蛋在一
起,他们每天每天都在经受着痛苦的折磨,可是却从未放弃过战斗,更没有放弃过快乐地憧憬中国的未来。即使一个又一个的牺
牲,一个又一个的倒下,即使我觉得中国的未来好渺茫,但他们还是在努力着。摔倒了就爬起来,从不停歇,然后依旧深信不疑
地跟着他们的信仰不断前进。你说,有这样已经死去和没有死去的笨蛋在,叫我怎么能放弃他们不管啊?”
三
我抱膝坐在阴冷昏暗的地牢里,这个是我自己坚持要求的,除了杨靖宇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我却依旧不明白,
杨靖宇明明知道程斌是叛徒,明明知道西征军会全体投降日军却还是让他去了,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为什么要给自己和所
有其他的人都选一条死路呢?
地牢里空无一人,风不断从窗口灌进来,发出恐怖的“呜呜”声。也许这里真的已经冷到了极点,所以他们死都不
相信我会自愿到这个地牢里来,更不信我能在这里熬过一个晚上。地牢尽头响起了脚步声,很快小许和小林的声音渐渐从远处传
了过来。
“林大哥你也真是的,干嘛这么好心为奸细送棉被啊?”
“你这说的什么话,奸细也是人啊,总不能让一个小姑娘冻死在这里吧!”
“可是杨司令都说用不着管她了啊!”
“杨司令也真奇怪,以前就算是日寇他也不会眼看着让他们冻死的。”
我站起身来走到冰冷的铁牢栏杆旁边,看着他们一边闲谈一边往这边走来,心中着实有些感激他们。刚刚和杨靖宇
的谈话我还记忆犹新,他的话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无法不管他的那些朋友,可是当我说出:“程斌是叛徒。”的时候他却沉默
了,脸色比刚刚更沉重,说的话也完全另我不知所谓。
“这个你不必再说了。”
“你不相信我吗?”当时的我急于想让他相信,“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有程斌的地方就必然有人投降,就必
然行动失败?”
“我觉得奇怪的是,你这样单薄的衣衫为什么完全没有感觉寒冷的样子。这里可是零下二十几度的大雪山啊!”
我一惊,杨靖宇果然注意到了。他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如果你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这个必然
的结局又何必去改变呢?”
我的泪流淌了下来,这个算是认命吗?如此软弱的他还是我当初崇拜的民族英雄吗?“那么,就请你把我关起来
吧。既然对这个结局无能为力,我还不如眼不见为净。”杨靖宇并没有反对,于是我就到了这个地方。虽然不觉得冷,但我却会
感觉到孤独和恐惧,这也是始料未及的。
“小姑娘,你怎么样,不如我向杨司令求求情,让你离开这里吧?”
我对小林微微一笑,感激地道:“不必了,我没事的。倒是你们这样拿东西来给我,不会受惩罚吗?”
小许口快道:“当然不会,你当我们义勇军象日寇那么残忍吗?”
我也暗自吐了吐舌头,嘀咕道:“一见面就拿枪指着别人,我看和日寇也差不了多少!”
“臭丫头,你说什么?”显然还是被小许听到了,他一把扯回小林正要递给我的棉被,叫嚣道。
我也不予理会,自顾自望向暗自偷笑的小林,问道:“你们的杨司令是个怎么样的人?”
“好人。”小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小许虽然一脸想扁我的凶相,但听到我的问题还是很认真的回答道:“是非常好的人。”
“呵呵!”我不禁愉快地笑出了声,“你们这叫什么回答啊?”他们两个也跟着傻笑,连小许也忘了刚刚的冲突,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我看他们在这个阴森的地牢冷地直发抖,于是接过被子催他们快走。忽然想起最后留在杨靖宇身边的两个护卫,心
里猛地一惊,叫道:“小林!”
“什么事?”他们两个一起回头,奇怪地看着我略有些苍白的脸色。
“你们是杨靖宇,不,杨司令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吗?”
“对啊,这是部队里谁都知道的事。”
我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问道:“即使只剩下两个人,你们也会留在杨靖宇的身边吗?”
“那是当然!”小许立马回答道,小林的脸色也同样坚定,仿佛这种问题连思索也毫不需要。
“如果会死呢?不,或许是必死无疑!”
小林洒脱地笑笑,回答道:“那也只能死了。谁叫我们是护卫呢!”
“走吧,林大哥!这个小姑娘尽问些有的没的无聊问题。”小许一边拉着小林快走,一边回头对我说道,“这种好
人,我们是不可能有办法丢下不管的!”
我只是楞楞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慢慢步出了地牢,不明白他们每一个人所说的无法丢下不管是什么意思。只是心理
有什么在慢慢地复苏,仿佛下一刻就能明白他们不能丢下不管的到底是什么。
我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在地牢里抱膝坐着,没有人进来,也没有被战斗殃及。由于除了一个只能透进一两丝微光的窗
户,这个地牢都几乎埋在雪地底下,所以我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是偶尔会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阵阵的炮声和号角声。我不知道
自己到底是在这里呆了几天还是几个小时,这样清晰这样漫长的梦是我从未做过的,但毕竟我现在就是在梦中,而且就因为是梦
所以混淆了我所有对现实的感官。包括时间到底在如何流逝。
于是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过着,等待着梦醒的一刻,直到一个陌生地脚步声从地牢的尽头响起。我看到一个高大的身
影,依旧穿着黑色的军大衣,但显然并非是中国的军服,我抬头看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程斌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踏着
缓慢的步伐走到了关着我的监牢前,一句话也不说的打开了地牢门,依旧低沉的嗓音缓慢地道:“杨靖宇已经全军覆没了,这里
已经不是共产党的监狱,你快离开吧!”
我呆在原地一步也移动不了,只是看着他,看着当初我没有办法看到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睛里却满是悲
伤,以及因为无法忍受煎熬而显现的疯狂。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全军覆没,全军覆没”许久才带着哭腔问道:“杨靖宇呢?”
程斌似乎对我的反映并没有什么诧异,平静地回答道:“在逃中。”说完转身往地牢外走去,我小跑地跟上了他,
急切地问道:“那么小林和小许呢,死了吗?”
程斌停下脚步看着我,问道:“你似乎知道的很清楚?”
“你只要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我狠狠地怒视着他,虽然感觉不到寒冷我的牙齿还是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把眼
前这个人嚼碎了才甘心。
“死了,”程斌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有两个农民向我报告他们的行踪,被我当场枪杀了。”
“啪!”我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可是好不甘心,我的手竟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我完全感受不到他被我狠狠地打
了一巴掌的事实。“为什么要这样做?觉得痛苦就退缩啊,你可以做个胆小鬼逃走!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的人?”
程斌也火了,一把拔出随身的枪指者我大声嚷道:“你他妈的懂个屁,我救的人要比我害死的人多多少倍你知道
吗?被人囚禁遭人独打的滋味你又尝过没有?我只是希望变强,这样也有错吗?我恨中国的弱小,恨战争的恐怖,我宁愿遭人鄙
夷,遭人唾弃,也要把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结束掉!”
我看着他狰狞的脸冷笑,为他因希望变强而衍生的懦弱而觉得可悲。“那么渴望遏止战争的你,却偏偏沉迷于战争
而无法自拔。那样的你,我觉得连谩骂也是多余的!”
我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再也没有回头地往前走,身后响起了枪声。似乎打到了我的身上,也似乎没有,反正我没有
感觉,因为这只是不是我的我的身体。我听到身后程斌绝望地叫喊,我不知道是因为恐惧,悔恨,自责,还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
的可悲。因为现在的我只想快点找到杨靖宇,我绝不要这样回去,否则即便梦醒了再也记不起这里的一切,我也永远无法抹去这
深刻心底的悲伤。这也是我第一次不希望这个苍凉的梦快点结束。
四
我在满是敌人的雪中不断地跑着,寻找着。为了找到杨靖宇我不断地往敌人密集的地方跑,子弹从我身边飞过或者
打到我身上,我完全都来不及顾及。连雪国的寒冷都无法感知的我如何去体会被枪打中的死亡呢!敌人仿佛也越来越看不到我
了,他们只是不断瞄准着每一处有风吹草动的地方。不知道是我的一身白衣成了保护色,还是他们恐惧地再也无法顾及我的死
活,或者是这场梦越来越象一场梦了。
我终于找到了孤身一人的杨靖宇,那瘦削的身影让我忍不住为他心酸落泪。他的脸,手,耳朵,凡是看的见的地方
都被冻伤了,一条条血迹斑斑的裂痕依稀可见。他的眼神已经那么疲惫了,仿佛只要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可是那份绝对不能离
开的执念却丝毫没有退却。
我哽咽着,看着这个即将为了自己的信念而牺牲的英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靠在两块覆满白雪的巨大岩石交接所形成的洞穴岩壁上,暂时躲避敌人的追击。看到突然出现在洞口的我他并没
有太大的讶异,仿佛早料到我会来一般。他微弱地笑笑,轻声道:“我一直没机会去放你出来,真对不起。看来真的全部被你说
对了。”
我走到他身边同样靠着积满雪的石壁,问道:“为什么不阻止程斌,你也已经怀疑他会叛变吧?”
杨靖宇抬头望向了岩石遮蔽外那一望无际的白色,声音满是痛苦和惭愧但却并不是后悔。“对不起,是我没有办法
放弃他,这是我该背负起的责任。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痛苦,仿佛一直在挣扎着想要逃出地狱。但结果还是我的无法放弃把他彻底
推入了地狱。”
我知道他是真的在自责在痛苦,所以即便是一个人他也不愿逃走,甚至不愿让自己轻易死掉。我耳听着岩石外的白
色世界那些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叫嚣,叹了口气说道:“西征军并没有全军覆没,他们只是投降了日军。”
“是这样吗?”杨靖宇原本就因为寒冷而颤抖的声音更加支离破碎,不住咳嗽了许久才能稳定地说话:“这样就好
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程斌也毕竟救了他们的命啊!”
我捂住嘴压低声音啜泣,看着孱弱的他用红肿的手抓起一把雪塞进嘴巴里,几乎想要把这个恐怖的梦撕碎。枪声越
来越近了,杨靖宇一把抓紧了双枪,我和他都知道结局已经不远了,只是不知道是我的梦的结局还是他的现实的结局,或者,两
者都是。
“告诉我,我们所誓死捍卫的祖国,未来会如何?”他背对着洞口深深凝望着我问道,我能感觉到在他眼里看到的
已经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他们所不断追求的未来。即便要死,他也希望自己不惜牺牲生命所信赖的一切是正确的。
我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庄重的口气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你在八年的时间里,以百人的规模和劣势的军用装备牵
制了五十万日军入关,有力地支援了关内的抗日战争,创下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军事奇迹。1945年8月10日,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
你们所向往的新中国也会在1949年10月1日正式成立,也许那以后还是有会很多很多的问题,人们的烦恼也永远不会停止。但是,
我们从此远离战争了,是包括你在内的傻瓜和你们这群傻瓜所信赖的党,为我们带来了这永久性的和平。”
“是吗?”无比安逸充实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层层荡漾开去,我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看过如此单纯美丽的笑容,好象
连死亡也在一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了,“那真的是太好了!看吧,我不改变既定的结局是正确的。原来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去信赖的
党真的能够缔造新中国啊!谢谢你,小雨。”说完,他毅然转身拿着他的双枪向岩石洞外走去,如同带领人们冲破黑暗的战神
MARS一般,在这个白色的雪国昂首向前。我想起了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他们都
是用怎样的心情来捍卫中国大地的啊!
如落雨般的枪声在刹那间响起,我的耳畔渐渐模糊,我知道梦就要结束了。身体变成了灵魂,然后象袅袅轻烟般慢
慢飘上了天空。我低头看到如蚂蚁般恐惧蠕动的日军们向着孤身一人的杨靖宇疯狂扫射。先是左手,然后是胸膛,杨靖宇的双枪
终于停止了射击,可是他却没有倒下,连那被子弹射中的右腿也丝毫没有屈膝的迹象。他就这样直立着靠在岩石上,脸上带着难
以察觉的微笑,象在嘲笑侵略者的未来,更象在遥望他们亲手缔造的新中国。
我,泪如雨下,无声无息的滴落,然后仿佛瞬间融入了这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一片又一片地落在杨靖宇那屹立不倒
的身躯上,直到带着我眼泪余温的白雪慢慢覆满他全身。
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了,再也看不到蠕动的敌人和杨靖宇脸上的微笑。但是我仍依稀可以看到在那雪国一望无际的
苍茫大地上一个闪亮的白色灵魂正慢慢地升起,然后越飞越高,向着他理想的国度不断前进,前进......
五
我缓缓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望向窗外依旧深重的夜色,发现这个梦还是完整的刻在我的脑中丝毫没有忘却。象这
样在半夜里醒过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却从没有一次让我象这样感觉这漆黑的夜,这夜中的月亮星光,和在这片光芒下的大地
是如此的弥足珍贵,甚至让我忍不住感动哭泣。
我起身打开窗户,外面的凉风吹拂进来,吹醒了依旧沉醉在梦中的我,也翻起了书桌上那几本曾让我无比厌恶,诅
咒不得不考试的党史书籍。月光照在被风拂动的书上,闪起点点星光。我低头借着月光阅读被翻开的那一页,里面并没有要背诵
的内容,只有一首诗,这样写道:
党旗漫卷亚东边,赤帜光辉照大千。
老骥雄心犹伏枥,凤雏壮志可冲天。
泛波东海吟新唱,击节南山颂锦篇。
整肃朝纲符特色,弘扬德政赖群贤。
神州黎庶忆当年,遍地腥云暗夜天。
大众寻求强国路,党人演奏富民篇。
铁锤喷火开新宇,彩笔生花绘乐园。
喜看江山添秀色,手擎硕果慰前贤。
我怀抱着书,对着总会天亮的夜低头默默祈祷,向我一生仅见的那白色精魂,献上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