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妖
一、我叫雪凝,长年生活在洛水雪原以北的那个坚固透明的冰宫中。那是我花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建造出的全天下最美最
精致的宫殿。那时候我单纯善良,不愿用自己的力量加快风雪的迁徙和凶狠霸道的力度,便等着自然的冰柱凝结。整整的五百多
天风餐露宿,只有可爱的西米陪着我。它是一只小雪豹,今年两岁。
我的宫殿里关着一个人,一个俊秀美好的男子。他昏倒在我的宫殿外至今未醒。我想是因为他心灰意冷寒毒侵心求
死心切,他根本就不想醒。但是我想救活他。
我以为潜意识里我应该是善良的,不忍凡俗的人在自己面前软弱无力。我觉得世上最辛苦的事该是如我一样在一个
鸟不生蛋的地方独自活着,还美其名曰专心修炼以便千年后成佛。我实在搞不清楚成佛是为了什么,但这是我生来的使命,仿佛
出生就有人给我灌输了这个意识,我就是该这样做的,所以五百年过去我不曾违背过。直到这个男子的出现。
犹记得那天是没有风雪的,天空中隐隐透着暖暖的阳光,打坐了两个时辰后我走出宫殿,踏上冰冷的积雪。我是从
不穿鞋的,走在雪上没有脚印没有声音。我只穿白色的银丝短裙,齐膝。一头长发到脚踝,披散着,黑至浓墨。我的手上戴有一
个透着浅绿光芒的玉镯,是出生时就被搁在身边的。里面偶尔影影绰绰,我却不知道是什么。
那个男子远远的倒在宫殿门外。我跑过去扶起他,他下意识的抓紧我的手,“珠儿,不要走!”他嘴里喃喃自语,
随即陷入了昏迷。我想那个叫珠儿的女子一定是他至关重要的人,是他用尽心力情愿一睡不醒的人。于是我想找到这个女子。也
许救下了这个人,我的功德又会多一成。
二、最终打算利用水晶球透视心灵。我许多年未曾去过凡间更不知该如何去找尘世中的一个女子,或许寻着他的意
念去找会简单得多。他一定有着很强的意识直接通到那个叫珠儿的女子那里。
临出发前我叫来西米将宫殿的事务交由它处理,它恋恋不舍的用它的脑袋摩挲我的脸,看我消失在水晶球透明的光
圈里,眼里晶亮闪烁。其实西米是个很乖的孩子,两年前它的母亲不知从哪里长途跋涉来这里,浑身是伤左眼眼珠被挖了去。我
惊讶这世间竟还有如此残暴不堪的事情,便收留了它们,后来它的妈妈终究郁郁而终。西米每日陪我静坐颂经,很有灵性。它总
是一刻不离的跟着我,我们不曾分开过。
我是坚信的,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一道白光闪过后,我出现在一间温暖的斗室里。床上一个女子睡得很香,从她手上所戴玉镯的刻字得知,她就是珠
儿。上面写着:赠与珠儿。梦白。我疑惑这位叫梦白的又是谁,是否就是现今昏倒在我宫殿里的那个男子。
我正欲叫醒她,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很焦急的样子,还伴有低低的呼唤。珠儿,珠儿快开门,我是梦白!这个叫梦
白的男子的声音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俯下身看着珠儿美丽的容颜,她似睡得很沉根本没有苏醒的迹象,我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才发觉,她已中了迷药,短时间内根本不会醒。思量了片刻我一挥手打开门,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迅速的跑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我隐了自己的身形看他走近床边,果然是躺在我宫殿的那个男子。他抓起珠儿的手轻轻呼唤她,语气紧张低沉。
“珠儿,珠儿醒醒,我们不是约好今日出走的吗,你怎么还没准备?”
原来这两个人是要离家出走的,我微笑起来。凡世间就是有这些精彩的剧码,父母不同意两个人在一起,于是他们
相约寻找自由去过另外的单纯生活。原来他们,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只是,这珠儿被下了迷药,这个叫梦白的男子恐怕凶多吉
少。
果然片刻之后屋子门口围满了人,个个手拿刀或剑凶神恶煞。这家主人好深的心机竟用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做诱饵,
若非亲眼所见,这人世间果然浑浊不堪。那个叫梦白的男子被捆绑着架到了门外,珠儿还没有醒,只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又恢复了
平静。我记挂着梦白的安危于是将手掌放到珠儿额头给她灌入了甘醇的灵泉,她随即就会醒来。我消失在空气中。
梦白被架上了高高的焚尸台。这个族的族长说梦白勾引天山圣女要被活祭。我有些目瞪口呆,前些日子还有见到天
山圣女阿蕊在空中洒花瓣跳舞,他怎么能去勾引?如果他们说的是珠儿,更不可能,没有听说天山换了圣女。
火把点起来时珠儿披头散发的跑了过来,她跪在地上祈求他们放过他,她的眼泪不间断的落在地上打湿成了一瘫水
影,有些语无伦次。
“各位长老,求你们放过梦白,珠儿答应你们终身不嫁只做天山圣女,求你们放了他!”珠儿泣不成声瘫软在地。
我有些痛恨人类的愚昧来,这天山的圣女不是谁想当就可以当的,如果珠儿做了天山的圣女,那阿蕊又是什么?
我挥手招来洛水的冰雪,在空气中溶化成水滴落下来熄灭了燃烧着的大火。这个男子,是不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死去
的。
他们终究将珠儿和梦白分别囚禁起来,说是等到珠儿主持完圣女佛光的仪式后再放人。在押回去的路上他们互相对
望着,眼里酸涩苦痛。有时爱情,真是无能为力的。
三、我从没想到人心也会如此的险恶,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实在太大,曾经听说有些人为了自己的承诺可以丢掉性
命,而这里的这些人表面对珠儿做出承诺放过梦白,私下里却想早早的结果了他。
这天晚上我坐在河边的柳树上看月亮。听说月亮上面有一些动人的爱情故事,或许它所散发出的或明亮或幽暗的光
也跟它的心情有关,有时思念过于纷繁,反而会困挠了自己,身处其中的人自是无能为力。
就在我为着那个叫梦白的男子惋惜感叹时,一群人带着他来到了河边。他们用布条塞住他的嘴,捆住他的手脚,再
在他的脚上绑了块大石头。这其间他似乎已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仰天望着明月,泪水滑下来,眼神凄楚。我看着这一幕有些呆
愣。世间万物的生灵都是平等的,若非到了必须收回的时候,谁也不能擅自做主,这些人好大的胆。
他们将梦白推入了河中,他直直的往下沉去。我点出灵光拖住他的身体,缓缓的将他移至河对岸。当我将他拉上来
时他的眼睛吃惊的看着我,也许是从没见过充满灵力的女子,他又闭上了眼睛。我拿下他嘴里的布条轻声问:
“怎么了,梦白?”
“没事,没什么。”他慌忙摇头。似又想起了什么:“多谢姑娘相救。”
“不用。”我微笑,吹开了他身上的绳索和石头。突然的有些不明白在他的记忆里如果真有这么多次差点丢掉性命
的时机,那时我根本不在他身边,他又是怎么逃脱到最后去了我那里?我知道有时命运是个很可笑的转轮,世间万物都逃离不
了。是不是我的这一切相救也是早有安排的,我不明白。
“那,姑娘,在下想求你帮个忙。”他低头。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去救珠儿,这本也是我的打算,他不说我也会去
救。只是突然的,我的胸口似撕裂般的疼痛难忍,一阵黑暗袭来,我强自输入一口灵气,嘴里一股腥甜翻滚,吐出丝丝血水。有
什么事,提前发生了,无法避免的不可逆转。
梦白急急的扶住我,我点头。“好,我们去救珠儿。”撑住心力往前走。
“可是,姑娘你的身体?”
“没事,我们快些走,晚了只怕来不及了。”
四、原来很多人事命运是真的早有注定,没有谁可以改变得了,什么神仙、妖怪、凡人、鬼魂,你飘荡在这世上就
没有选择,所经历的悲欢离合,是你必须走的路。
我们还是去晚了一步,珠儿在当天晚上举刀自尽,刀子直直插入胸口,心里郁结成气,口里吐出血水。她愤怒的睁
大眼睛望向窗外。有什么在黑暗中聚集起来,她的魂灵飘荡着,久久不肯散去。
我看着在一旁悲痛欲绝失声哭泣的梦白,心里一阵茫然。本是要救这个昏迷的男子,结果害得这无辜的女子也丢了
性命。如果这天晚上我不将给她的迷药换了她或许还不知梦白被沉入了河底,或许就不会无助的去自尽。我只救了其中一个人,
却不知另一个已化做了冤魂。
“对不起珠儿。”我对着空气中的她轻言。
“怎么会怪你?”她微笑。“我们本是同一体,你从遥远的孤单岁月来看我,该谢谢你。不要自责,我的路,本是
该如此走,你懂的。”
“我们是一体?我不懂。”我诧异的摇头。
“你终究会懂。雪凝,如果梦白来找你,如果他是沉睡的,请不要将他叫醒。就让他守在你身边,好不好?”她眼
神恳切。
我仍是不明白的,珠儿却已慢慢的溶化开来,我着急的想用灵光压制住她的身体,眼前却一阵黑暗,隐隐的,我看
见窗外下起了暴风雪,一位身披白色羽衣的女子手拖一个晶莹剔透的雪人忽隐忽现,那个雪人穿齐膝的银丝短裙,一头长发及
地,美丽且温婉恬静。光亮里,竟有我的影子。我陷入了昏睡中,只觉有人轻抚我的脸。
再醒来时一切都已平静,珠儿已灰飞烟灭,半点痕迹都没有。梦白坐在床前照看我,他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感觉筋
疲力尽。我睁开眼时他趴在我手边喃喃叫着珠儿的名字,用尽了血泪。我有些惊诧是什么力量让我昏阙过去,这是极度危险的信
号,我不能再留在此地。
“梦白。”我轻声叫他。“对不起仍是救不了珠儿。”
“你醒了?好些了吗?怎能怪你。”他淡淡笑着。“你已经尽力了,还害你受了伤昏迷不醒。”他有些心死的神
情。
“那么我该走了,谢谢你的照顾。”
“不用,请多保重。”
我撑起身体动了动心力,一切已回复如前。也许尘世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还是该早早回去打坐念佛,希望能
早日飞身成仙。做妖我是做不来的,哪有如此心慈善念的妖,到人间还被凡人乱了心性。
梦白没有送我,他只是坐在河边的那棵柳树上遥遥看我,似有话说。手腕的那只玉镯发出透明的光亮,里面闪现出
一些人影,是梦白,珠儿,还有我。
五、原来珠儿并没有死,她的魂灵被释拉玉尊佛凝结于一个雪人的身体里。那个雪人身穿银丝短裙,长发及脚踝,
手腕上戴着一只散发浅绿光芒的玉镯。她后来住在洛水雪原的一个宫殿里,那是她花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建造出来的全天下最
美的宫殿。她很善良,养了一只雪豹。终年打坐颂经。
然后有一天一个男子找到她,他叫她“珠儿”。她几乎已忘了珠儿是谁。当这段尘封的往事在记忆里觉醒时,她发
了狂。她将这个男子的魂灵锁在玉棺里,将他的身体冻结在冰块中。他没有怨言,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们只不过是,逃不了
自己的心魔。
然而终究,一切都有结束的一天。那天释拉玉尊佛出现时,仍然是一身白缕羽衣,眼神透明如天上的星。
“雪凝,你仍没有参透吗?”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让他出现。”
“你能只顾自己成仙,而弃他于世间痛苦吗?你过不了这一劫,又如何飞身?”
“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心魔。不是吗?”
“那你打算如何做?”
“世世为妖,永不超生。”
“阿弥陀佛。”
她消失的时候,那个男子醒了过来。曾经我是如此爱着的,在没有得道没有心魔的时候,他是我的全部。
“梦白,你会原谅我吗?”
“傻瓜,我从没怪过你。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或许一刻的爱情,也能抵过千万年的修行成仙后的孤苦无依。他们不会懂,即使永世为妖,仍无悔无怨,只要我们
相依。